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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花溪》

有爱情的地方就有花溪!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《花溪》[言情篇] 倾城之恋  

2010-01-28 14:34:00|  分类: 言情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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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终于拥有了倾城的婚礼,但新郎不是他。

他也终于成全了她的“倾城之恋”,可是那些穿越世纪的爱,却再不能重来了。

文/走青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一

1999年,苏芷兰从一所小县城的护校毕业了。

她本来不叫这个名字,来北京之前,她叫苏兰。这也太土了,她想,既然爸妈动用一切人际关系千方百计地把她送进了首都的医院,她就应该有一个大气美丽的名字与这个辉煌的城市相称。于是,她偷偷拿了户口本,在那两个她写了22年的汉字中间,加了一个“芷”字。

她写在那张申请卡上的字是小巧而娟秀的,就像她这个人。她的脸,像是那些字的轮廓,柔长的,寡淡的;她的眉和睫毛,像是那些笔画,纤细而稀疏;她的眼睛,就像那些顿笔,浓黑,桀骜,带着戛然而止、铿锵坚韧的倔强。

那一年的夏天,她梳着两条麻花辫,穿着一条牛仔裤和碎花娃娃衫,一个人坐上了北上的火车。本来她是想穿那条她最喜欢的裙子的,可是妈妈说,一定要穿裤子,因为火车上色狼很多。她有点踟蹰,生怕北京人民说她太落伍,于是找来刀片,在那条牛仔裤的膝盖上划了几个口子。

上车以后她就笑了,坐在她旁边的,是一个中年妇女,还有她的女儿,哪有什么风险。“倘若有个男人在这儿,倒又好了!”她看着自己那个足有三四十斤的箱子,没头没脑地想。 

正发着呆,只见一大群人拥上了车厢,洪水猛兽似的扑过来。芷兰一个踉跄,整个身体便往外一倾。她慌忙去抓那箱子上的把手,却连人带箱子一起歪下去。正要尖叫出来,只觉身后一双冰凉的手,猛地抓住了她的臂膀,用力往前一推。惊魂未定之余,她回过头去,便看见了叶家明。

后来她想,是不是有些人,你想躲都躲不过去呢?如果那天他漠然地任她狠狠摔下去,或许以后,她会摔得更轻一些。

可是在那当下,她没想那么多。她礼貌地说了声“谢谢”。他就说:“箱子这么大,出来进去的多不方便,我帮你放上去吧?”说着便一弯腰,“刷”地一下将箱子举到了行李架上。芷兰看着,傻傻地笑,脸上泛起蔷薇似的粉红。他也笑,黝黑的皮肤在窗口下显得光亮亮的。回座位的时候,她看见他在人群里轻快地穿梭,像一尾游在水里的鱼,每走几步,他都扭过身来,嬉笑着看她一眼。

当天晚上,中年妇女带着女儿下车了。芷兰正捧着张爱玲的《倾城之恋》,有滋有味地看着。不知什么时候,她迷迷糊糊地梦见自己到了北京,在医院里干得风生水起,认识了一个英俊的男人,轰轰烈烈地谈了一场恋爱,全城的人都来参加他们的婚礼。那梦里有五光十色的霓虹,有大城市中那种高楼大厦的万家灯火,还有北京城那醉人的5月熏风,大片的紫红月季,漫天飘扬的柳絮与风筝。那就是她未来的一切,美好得接近不真实。她终于终于,能去北京了,在她一生中最好的年纪,最美的青春年华。

醒来的时候,她发现自己躺在邻座人的肩上。惊慌地起身,却发现那人竟是叶家明。她的脸涨得通红,既愤怒又羞怯。家明看着她,满脸理解地笑着说:“你别担心,我有这个!”芷兰向他手里望去,是一张报纸。他边摇着那报纸,边不好意思地说:“我不忍心叫你,又怕你醒过来为难,一直用它垫着肩膀来着……”“你怎么到这儿来了?”芷兰看着他,有点哭笑不得,无奈地问。“我那儿太挤了,刚过来的时候,你睡得正香呢。”

火车里的灯有些发暗,灯管好像是坏了,那冷的光,便如眨眼一样,一蹦一蹦的。此起彼伏的鼾声在他们的周围有节拍地演奏着。深夜的车厢里,人们沉默如水,没有人看见一对年轻男女相视的双眼,也没有人听见他们胸膛中那扑扑的心跳声。芷兰觉得,这奔驰的车厢仿佛变成了一个向前延伸的甬道,引领她走入新的未知的世界。在那个世界里,有她穿不完的花裙子,有无数人艳羡她的目光,也有完美的、让人震慑的爱情。她不知道这爱情里有没有叶家明,这短暂的相逢会不会在甬道的尽头就匆匆结束。然而有什么关系呢?她知道他也是去北京的,在同一个城市里,他们总能遇到。或者他们只是对方生命中一个就此错过的旅客,那又有什么关系呢?她知道她自己,她聪慧,上进,在那么大的城市里,她总能遇到一个梦里那样的好男人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二

然而事实往往并不如幻似梦。

当苏芷兰踏进医院的时候,她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。护士们看见她都是礼貌性的微笑,转过头去又好像小声议论着什么。护士长见了她,脸上先是掠过一丝不耐烦,小眼睛贼溜溜地盯着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个来回,又唤来一个叫小燕的护士,吩咐她带着芷兰去职工宿舍安排住处。

小燕倒是十分热情,张罗着帮芷兰提行李,又在宿舍帮她整理床铺。芷兰将被囊套进被套里,与小燕一人握着两个被角,边上下翻抖着边问:“是不是我穿的衣服不对劲?刚才看见姐姐们,她们都笑来着。”

小燕笑道:“你别太在意,这地方就这样,比吃比穿比脸蛋,她们那是给你打分儿呢!”

芷兰又红了脸,嗫嚅地说:“肯定没给她们好印象吧。”

小燕便冷笑一声,幽幽说道:“何必在乎她们怎么看呢,我们好好工作就是了。”

不到两个月,芷兰便终于领教了何谓“她们”与“我们”。科里只有她和小燕是外乡人,其他都是北京本地人,或是已经拿到北京户口的外地人。小燕和芷兰都只是合同工,医院不给解决户口,待遇不如其他护士好,干的活却最累最苦。替人加班那是常事,几天几夜的连轴转她也得撑着眼皮硬挺着;扎针扎好了,那是“侥幸”,扎不好,“她们”就说她外地护校的水平不行;明明是别人发错了药,她却得背黑锅,让病人骂得狗血喷头;护士长每天找她一训,一张口就是“你一个外地来的”……她不明白那些北京人有什么了不起,就因为爹妈把她们生在首都,所以她们就高人一等?她也不明白那些拼死拼活拿到北京户口的外乡人有什么值得骄傲。要么是出来得早,赶上了正式编制;要么是会黏人,嫁了个北京老公,没一样是自己争取来的,还趾高气扬地一再强调自己是“北京人”。有一次她问其中的一位:“姐姐老家是哪里的?”对方那挂满劣质散粉的脸便立马拉下来,好几日对她不理不睬的。

她渐渐地知晓了“我们”是多么不容易。某个晚上,她差一点就扛不住了,脑子里一片眩晕,人摇摇摆摆得像一棵没有根的芦苇。对,就是芦苇,她瘦得已经只剩下一根秆,头无力地垂着,干枯的发丝沉甸甸地往下坠。在北京,她没有亲人,没有家,没有根,也没有朋友……朋友……她头疼欲裂,趴在值班室的办公桌上,脸贴着冰凉的桌面,想起叶家明那一整排洁白的牙齿,健康的肤色,向上竖着的头发,想起他把名片递给她,憧憬着说:“你看,现在我的名字后面还没有任何注解,将来我会加上‘软件工程师’这几个字!到了北京,我要去中关村,对,就在北大旁边!到了那儿,你一定要来找我,千万别忘了我这个朋友!”她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,是不是在中关村做着喜欢的工作?是不是每天和很多哥们儿一起出去喝酒?是不是常常意气风发地在未名湖畔散步?是不是偶尔,夜深人静的时候,想起那一晚的车厢,那张垫在他肩上的报纸,还有手忙脚乱的她?

那一年,手机还没有普及,她与他仅有的联系,只局限于那张名片。她颤抖着倒出包里的东西,钥匙钱包撒了一桌子。她拼尽全力地寻找那张小小的卡片,心里一遍一遍默念,叶家明,家明……终于,电话通了。他“喂”了好几声,她没说话,只是大口地喘息,他便在那一头问:“芷兰?是你,对不对?你在哪里?”她握着值班电话那沉重的听筒,全身的汗,嘴唇发紫,“哇”的一声就哭了出来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家明说,你这样是不行的,必须吃点东西,马上回宿舍休息。芷兰苦笑道,我在值班呢,你忙你的吧。她迅速地挂了电话,好长时间回不过神。这样的她,不该让他看见。

她没有想到的是,那天晚上,他推开了值班室的门。她愣了几秒,他总是这样突然地出现,让她措手不及,在她最狼狈难堪的时刻。可是她心里,还是有那么一块湿地,在他担心与灼热的目光中渐渐地暖了起来,她脑袋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,也仿佛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松变软。一不留意,她眼眶红了,想笑,却又忍不住撇着嘴说:“你怎么到这儿来了?”

和那晚在车厢里问的一样。他举起手里的保温瓶,笑着说:“世纪之交,千禧之夜,大家都有安排,只剩医院的值班护士能陪我喝点热稀饭了。”

她僵硬了半晌,也笑起来:“我以为我要一个人过这千年不遇的倒霉元旦呢!”

于是,在那个所有人欢聚一堂齐声呐喊的千禧之夜,苏芷兰找到了唯一的安慰与寄托。她喝着他的粥,看见窗外无数的焰火兴高采烈地升腾绽放,那里面没有一朵是属于他们的,她什么都没有,他也是;可是他们在世纪钟声敲响的时候,拥有了彼此。

2000年的情人节,苏芷兰一整天没有接到任何电话,却收到了调职通知书。小燕开玩笑说,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礼物,她调去的急诊科最近刚来了几个新大夫,据说其中一位是北医毕业的青年才俊,小眼镜一戴,大眼睛一眨,已然电倒了一群未婚小护士。芷兰笑,那和我又有什么关系?小燕道:“你可不知道!人家这么好的条件,又是北京人,多少小姑娘围着转呢!”

北京人!又是这三个字!芷兰懊恼地想,小燕哪里都好,人秀气,也勤快,会来事,性格好,唯独这一点!为一个北京户口,看见个男人就像苍蝇看见血一样,总是在她耳边不停地“嗡嗡”念叨。她偏就不去理会这北京人!外地男生有什么不好?——除却情人节不来一通电话之外,叶家明就哪里都好!然而这也不算什么过错,她又不是他女朋友……

她越想越烦,抱起工作箱就往外走,一头撞到一个人身上,东西“哗啦”一声撒了一地。那人连忙说着“对不起”,蹲在地上帮忙捡着。他拿起那本翻旧了的书,惊异地问道:“张爱玲?你看她的书?”芷兰这才抬起头,看见一张瘦长的脸,一双浅薄的、玩世不恭的眼睛。她接过那本书,放进箱子里,淡淡地回答:“值班的时候,瞎看着玩儿的。”他笑道:“医院里的女生,大多都是看电视剧……你知道苏芷兰是谁么?”

芷兰停住脚步,仰着头问:“我就是,怎么了?”

“哈哈,真巧!我是急诊科的佟思康,正要带你一起去办转科手续呢!”

到了新的部门,果然有一群小护士“呼啦”一下围过来。这个说:“思康,你看你像什么话,收的礼物比女生都多!”那个说:“上次说请客,你根本就没兑现!再也不理你了!”佟思康只管嬉笑着听,顺手拆开一包巧克力,扔进嘴里一颗,轻微地阖着眼,不知是在享受美女的围绕还是在享受糖果的香醇,又漫不经心地将巧克力的包装纸往前一丢,众美女就眼睛随着那纸团飞进纸篓,满脸的崇拜与惊艳。他轻佻地说:“不就是请客么!今儿本少爷大出血,你们想吃多少就吃多少!”

小护士们顿时眉开眼笑,迫不及待地散了伙,欢蹦乱跳地去换衣服,竟是完全忽略了还有芷兰这么一个人。芷兰也不生气,默默地收拾着自己的柜子。佟思康走过来,探着头问:“要不要一起去?”

芷兰笑道:“不了,你们去玩儿吧,我太累了。”

他将胳膊肘倚在柜门上,狡黠地说:“嘿嘿,有约了吧?”

芷兰扭过头,刚要说什么,又觉不对劲,抬手去扶护士帽后面别着的发卡,可她的头发太多了,还是没能卡住,发网一脱,那栗色的长发就豁然落下来。她皱着眉,用皮筋绑一个马尾,仿佛是对她自己,又仿佛是对佟思康说:“看我这样子!谁肯约我呀!”

佟思康有点痴痴地发呆,那苍白的脸上仿佛有了点醉意。他隐隐地觉得这个铅笔画一样没有颜色的女孩与旁人是不同的。可是哪里不同?不都是女人么?他自己也不明白。她的睫毛那样长,那样细,嘴唇那样薄,那样没血色。他不是喜欢忽闪忽闪的假睫毛,肥嘟嘟的小红嘴,那种甜腻的姑娘么?她连温柔都算不上,太平淡了。

于是他掐断自己的思绪,控制着不去看她的眼睛,夸张地扬了扬手说:“那我先走啦!美女们等着哪!”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四

回到宿舍,芷兰泡了一杯泡面,一头埋进杂乱的床。连小燕都出去陪男朋友了,整栋宿舍楼恐怕就只有她一个人!叶家明为什么不打电话?是没有钱买花?她不需要的呀,只要看见他就好!是没当成工程师,每天在电脑城里做销售,忙得头都晕了?她不信!是没有自信,觉得自己配不上她?可她也没好到哪里去呀……她双手抓着被单,只觉得身上一阵难耐的刺痛,痛里面又带着痒,蚂蚁似的啃噬着筋骨。或许她错了,全错了!本就不该来北京,不该来这里,也不该认识叶家明!

她一个打挺坐起来,发了疯似的开始收拾床铺衣服。她要回家!离开这个城市,离开这个破医院,离开那些虚荣愚蠢的人,回家去!她一边抖落着那些发着霉味的衣服,一边委屈地哭。为什么哭,哭有什么用,她也全不管了。

哭着哭着,却听见楼下有人喊她的名字。她以为又是谁要让她替值夜班,嘶哑地叫了一声:“喊什么喊!”可仔细一听,是个男人的声音!家明!一定是他!她欣喜若狂地打开窗子,看见楼下有一圈微小的心形式烛火。叶家明就坐在那颗心里,斜抱着吉他。

2月的北京刮着浩浩的夜风,那些烛光像琴弦一样颤动着,家明的嗓音也是颤动的,“怎么会爱上你……我的灰姑娘……”她觉得那几根手指拨动的好像不是琴,是她的心。

于是她顾不得穿大衣,也顾不得锁门,趿着拖鞋便跑下去。

黑暗之中,她闻见他的风衣里有干爽的洗衣粉的味道,温暖的鼻息呼在她脸上,虚飘飘空落落的。她用手去抚他的眉梢,鬓角,黑亮的眼睛,黑毛衣扎人的高领子。他往后一靠,袖口刮在吉他上,“嗡”的一声,楼道里的声控灯就猛地亮了。这一亮,他们就再也不能忽视她身后那一堆没用的椅子,废纸箱,可乐瓶子,还有破旧的自行车。这狭小的楼道是那么拥挤,肮脏不堪,就像他们初识的那节车厢。然而她有他,他也有她。只要他们沉默地拥抱,或是仅仅牵着手,不出声,那灯就总能暗下去,这令人厌恶的现世便总能慢慢消逝在眼界里。她这么想着,贴紧他的脸,双手箍着他,轻声说:“家明,我们会好的,对么?”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五

7月,芷兰和家明悄悄领了结婚证。小燕理解地拍拍芷兰的肩膀,叹口气说:“连套婚纱照都没拍,你甘心么?”芷兰平静地笑了笑,他们连父母都没告知,还不是为了省下办婚事的钱,以后好买房子。

她知道她的“倾城之恋”是彻底没戏了。别说是倾城,连在医院里,都只有小燕一个人知道。她只是一个小小的护士,级别最低,工资最少,没有北京户口,也没钱出去租房。她结婚了,但依然住在宿舍里,每个星期和家明出去开一次房。她能要的只有这么多,只有那一张盖着红戳的纸,那就是她的家,一个折一两下就能装进衣兜中随身携带的家,一个轻而薄的归宿。

她的蜜月在闷热的职工宿舍和冰冷的手术室中度过。整个下半年,她活得舒服而安静。她认为这是家明的功劳。他爱她,所以她就有了倚靠,有了面对一切的勇气。他们时常躺在日租房那吱呀作响的床上,盖着被子,谈起以后会在哪个地段买房,在多少岁时要孩子,孩子要起什么名字,就会满足地笑起来。笑着笑着他们就沉沉地睡去,或者再亲热一会儿,不枉费那几十块房钱。

她开始适应了生活的节奏,试着去买点便宜的衣服,吃点甜甜的香草冰淇淋,化淡淡的看不出来的妆。别人说什么她都无所谓,值夜班她也能趴在桌子上睡得特别香。

然而佟思康显然没有她这样的云淡风轻。一天手术完毕,他气冲冲走过来,一屁股坐下。芷兰问:“怎么了?”

他气急败坏地说:“一个个就知道一天到晚穷打扮,干吗吗不行,吃吗吗香!生理盐水和葡萄糖都分不清,我说一句,倒哭起来了!”

芷兰笑了出来,觉得他孩子一般,“因为那是你嘛!”她说。

“我?我怎么了?”

“要是我被你骂了一顿,也就认了,可是别的小护士,在乎你着呢!”

“要是你,”他看向她,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,“你不会犯这种错误。”他低下头,声音很阴沉,仿佛带着思量。

“呦,”芷兰呵呵地乐,“那你就错了!我去年刚来那会儿,比这还夸张呢。” 

他听了,也跟着呵呵乐,渐渐地舒缓下来,歪头凝视着她。

她晃着腿,双手拄在椅子两边上,微仰着头,像一个坐在乡村大桥沿上看云的小孩。

他问:“你听什么呢?”

她拿下一边的耳机,塞进他耳朵里,他就听见那里面一个说不清沙哑还是清澈的声音唱:“怎么会爱上你……我的灰姑娘……”

他看见她悠然地闭着眼,也跟着闭上。可是闭上以后,看见的全是她。她的栗色的头发,一翘一翘的小辫子,纤细的睫毛,耳垂上光莹的银耳钉……对了,她一笑起来,眼下边就有两个小坑儿,北京人管那叫泪坑儿,据说这样的女人命不好,可是他觉得她的泪坑儿都比别人的酒窝儿好看,那么凄美宁静,一点儿不腻味。和他好过的女人太多了,唯独没有她这样的。喜欢他的女人也太多了,可是他知道,她不。他倒宁可骂了她,她也能哭,那样他就会有所安慰,而且很得意。但,她不会,她根本不在乎,而且,要真是她,他也决然不舍得!

“不舍得!”他被这三个字吓了一大跳,猛地睁开眼睛。她还在那儿闭着眼听呢。他发现她的眼盖上镀了一层闪闪的淡眼影,什么颜色说不清,反正就是很轻,像春天湖面上那层银亮的波粼。她穿着护士服,脚上是一双平底布鞋,鞋面上有一只蝴蝶结。随着她的摇晃,他觉得那鞋也是银亮的,闪闪的,像是水晶鞋。

呵!他的灰姑娘!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六  

2001年春节,家明得到消息,说他父亲开车出了事,车毁人亡。

 “那咱们赶紧一起回去!”芷兰在电话里焦急地说。

“芷兰……”他顿了顿。

她就全明白了。他家里并不知道她的存在。带她回去,是办婚礼还是办丧礼?她不能给他添麻烦。这个年,注定是只有她一个人。她想过回家,可是火车票能不能买到不说,他家里出了事,她却一家团聚其乐融融,他该有多难过!她必须留在北京,等他回来。

放假前,科里的同事要组团去旅游,佟思康问她去不去,她也含糊着拒绝了。他再三地请求,她却依然执意不肯——家明的爸爸死了,她却出去旅游,这怎么能行!她包揽了所有的夜班,借着这个缘故一再地推脱,佟思康最终将门气愤地一摔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
除夕那天的班其实没什么活儿,病人全回家了,医院里出奇的静。

芷兰走在那幽冷的走廊里,便觉一股阴森的凉风在她身后乱钻。她在急诊科里见到的可怕情形多了,但今天这样的感觉,她还是头一次经历。她打开所有的灯,一遍一遍深呼吸,却隐约听见细碎的脚步声。

她一下子站住了,听见那声音越来越近,浑身的毛孔都爆炸开来。

“干什么呢!”佟思康叫她。

芷兰尖叫:“你吓死我了!”

他哈哈笑起来,用手指点一下她的脑门,“吓的就是你!”

“你不是去旅游了么?我记得今天值班大夫不是你呀?”

“我跟他换了!”他关上门,一副出其不意势在必得的模样。

她呆愣了一下,猜到了什么,试探着问:“你……是要陪家里人过年吧?”

他靠在桌子上,点一根烟,盯着那火苗,又吐出一个烟圈,“你觉得呢?”

她低下头,后悔自己问了那句话,倘若是为了陪家人,大年三十他跑来这里干什么?可是她也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:“那赶紧回家去呀。”

他夹着烟,紧紧盯着她,啼笑皆非地说:“你说呢?”

芷兰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,他那向来玩世不恭似是而非的脸,此刻出奇的认真。他就好似一个委屈的孩子,一只受了伤的小兽,一径侧着头,眨巴着眼睛,好像在问她:你还不明白?装糊涂么?还不是为了你?还要我怎么做?

他看出了她的慌张,更加确定和欣喜。她终于为他脸红了。这样的苏芷兰,真是说不出的娇柔与美丽。他喜欢的就是这样的她,干干净净,清清爽爽,不刻意去追逐,也不刻意去隐藏。倘若她也围着他转,那么她就不是她了;倘若她现在娴熟地和他打情骂俏,那么他也就不会喜欢她了。

他珍惜这样的她,所以不愿意看见她窘迫,也不愿像对其他女人一样故意地挑逗。于是他抽一口烟,自觉转变了话题,故作轻松地问:“吃饭没有?”

她摇摇头,凄然地一笑,“还没,不饿。”

他就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坎上戳了两下,留下两个小坑儿,就好像她眼睛底下的那两个泪坑儿,无数咸的、酸的清澈泉水,潺潺地自那里面渗出来。他掐了烟,感慨地说:“你一个人在北京,真是挺不容易的。”

她想笑,却潸然流了泪。最初她是一个人,后来她找到了家明,可是现在,她却还是一个人,一个人对着满是死人味的走廊,一个人迎接新的一年……年夜饭,她要一个人吃,可是她不想一个人,那就干脆不吃,不去面对……可是她还是受不住了。因为家明的离开,还是因为思康的那句话,她不分清;因为一个人的孤寂,还是因为北京这个大得无边的城市,她也分不清。这一场眼泪仿佛是一个事故,她紧防慢防,却终于没有逃脱。

她一点一点地落泪,一点一点地抽泣,仿佛忘了身边还有一个佟思康。他也不打扰她,只是无声地,自然地,握住了她的手。他觉得这是个事故,他从来,不会这样握住谁的手。他为她变了,变得不再是以前的佟思康,他输了。但他还是有一丝的慰藉,因为她的这些泪,终于与他有关,即便他知道这慰藉显得过于卑微,即便他并不知道,她的眼泪里,包含了另一个男人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七

    家明回到北京,已经是2001年的夏天。

    他母亲的情绪已经慢慢稳定,但他自己的性情,却翻天覆地的变了。

开始他们还一如既往,但是没过多久,芷兰打电话到他公司,对方居然说他已经一个多月不上班了,每天也不住在宿舍,去了哪里,他们也不清楚。

直到芷兰质问他,他才支吾着说,给人打工挣不到什么钱,他决定单干。“为什么不和我商量?”芷兰问。家明就挠着他乱作一团的头发说:“我不想让你担心。”渐渐地,她发现他身上冒出了浓烈刺鼻的烟味,夹杂着呛人的酒精,脖子上,偶尔还有印痕。

她觉得天都快塌了,每天着急上火,一有空就跑出去打电话发短信问他在哪里。他时常是睡到日上三竿,半醒着说不清话,或者是喝得太多,咿咿呀呀大着舌头,有时候干脆关机,有时候根本不接。她想,如果搬出来和他住一起,也许他会振作一些。他却极力反对,恶狠狠地说:“我现在每天住在公司,夜夜出去应酬,根本不能陪你,再租一间房?你以为我真是大款呀?”

她合上手机,眼泪在眼眶子里打转。刚一转身,看见佟思康在她身后,望着窗外,仿佛等她诉说什么。她看他一眼,终于没有说出来,匆匆地跑开了。

晚上,在一间旅馆的床上,叶家明像疯了一样吻她,咬她,扯她的头发。芷兰忍着不出声,像赌气似的,将指甲死命掐进他黝黑的臂膀里。那黝黑的肤色,她曾经是多么熟悉,然而,他已经不是他了。

她看着他睡过去,起身进了浴室,对着镜子,看见自己穿着白色的胸衣,肩膀、胳膊、脖子,全是齿痕和淤青。水龙头冰凉的水“哗哗”地往下浇,在彻骨的寒冷之中,她想起一个叫做“醍醐灌顶”的成语,大致是幡然醒悟的意思,她想用这水把自己浇得清醒一些,透彻一些,痛得轻一些。

在水里,她闭着眼仿佛过了一个世纪。时间好像压缩了,又好像展开了,曲曲折折如一张随意开阖的网。她以前也见证过一个世纪的更替,和家明一起;而如今她长大了,已经学会独自面对伤痕,无论是身上的,还是心上的。

她最终确认自己想明白了,于是走出来,摸到手机,给佟思康发了一条短信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八

初冬的下午,佟思康穿了厚重的羊绒灰呢大衣,芷兰看了就想,叶家明不知什么时候才舍得买这样一身衣服。

他要了一杯热咖啡,低头用小勺慢慢地搅,眼镜上就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。芷兰想了想,轻轻地叫了声“思康”。

他“哦”了一声,继续看着小勺在咖啡杯里划出一道道涟漪。

“思康,”芷兰迟疑地说,“你也许不明白,我和别的女人……是不一样的。”

他喝一口咖啡,许久才说:“芷兰,我从来都没把你和那些人同样看待。可能你认为我太冲动,或者只是玩玩儿……刚开始我也是这么想的,我那时候太狂妄了,没有我不能得到的东西,或是女人。我知道你很没安全感,也许我还不能证明自己,可是请你给我时间……”

时间。芷兰想,时间真的能改变一切。曾经的什么时候,她做过一个梦,梦见自己遇见了一个完美的男人,在医院干得风生水起……而那么多的时间过去了,她绕了一圈,面前坐着多少人的“完美情人”,可她自己却是最卑微的小护士,根本不敢去面对这曾经的“梦想”。

她静静地望向窗外,望向那一对对出入成双的甜蜜情侣,她也曾经和他们一样,什么也不想,只管紧紧箍着身边的爱人。她看着其中的一对,男的穿着她熟悉的风衣,黝黑的皮肤,奸笑着搂过那个时髦的女孩,露出整齐的牙齿……那女孩身上或许也被他掐出了淤青,还有她的脖子、手臂,或许也留着那些她熟悉的齿痕。

她就这么看着叶家明走到她身边的窗口。他也看见她了。他们俩就隔着玻璃,相互凝视着,仿佛回到许久许久的从前,她对他说:“你怎么到这儿来了?”在静谧的咖啡馆里,人们沉默如水,没有人看见他们相视的双眼,也没有人听见他们胸膛中那扑扑的心跳声。

她看着他,终于看着他走过去,头也不回。

思康再一次握住了她的手,关切地问:“不舒服么?脸色这么苍白?”

她就流着泪,但终于能够笑着说:“你知道么,我要离婚了。”

他想了很久,握着她的手更紧了一些,“我会等,真的。”他喃喃地说。

               九

2003年底,苏芷兰再婚了。她用两年的时光去平复过去,也用那两年的时光接受了佟思康。小燕说,她的决定是对的,多少女人梦想着嫁给佟思康,从此不再拼命上班,享受家庭主妇的腐败日子。芷兰笑着说:“你也该找个人嫁了。”

2008年,苏芷兰拿到了北京市户口,把父母接来去看了几场奥运会。她妈妈说,她现在说话已经全是儿化音,老家话怎么说,恐怕都忘了。芷兰笑道,怎么会,我记得我的根。爸妈就欣慰地点点头。

从鸟巢出来,她和小燕一路叽叽喳喳讨论着。在停车场到处找车的时候,她一抬头,就看见了叶家明。人是胖了,但是很结实,还是那么黑,健康而富足的脸色。

小燕带着爸妈先回去了。芷兰坐着叶家明的车,在四环上兜兜转转。

家明一手扭着收音机,一手扶着方向盘,客套地说:“你爱人怎么样?”

芷兰答:“挺好的。”

他笑着说:“应该过得不错吧?我听说你们那婚礼特别气派,还上报了呢。”

她也笑:“你也挺不错吧,结婚了没有?”

他摇摇头:“公司太忙了,谁愿意嫁给我啊。”

她不敢看他,也不知说什么好。收音机里播着一首老歌,他们都装作没听见,可是那个男人嘶哑着嗓子,还是不管不顾地干吼着:“有多少爱,可以重来……有多少人,值得等待……”

他突然踩了刹车,背对着她,一抖一抖地抽动着。

她却异常镇定,沉默了一会儿,低声说:“我下去了,你回去吧。”

他看着她关了车门,伸手去拦计程车,终于还是开走了。

他没告诉她,当年他父亲生意失败,欠下太多的债,选择了自杀。那些债落在了他身上,他只能迫不得已辞职经商。他疏远她,冷落她,甚至折磨她,是觉得她跟着他太苦了。直到那天晚上,他看了她的短信,才下定决心把她推向更好的男人。当他拥着别的女人,转过一个街角,便再也控制不住地蹲下去,眼里流出泪来。

她也没告诉他,那天晚上,她下定了决心坚守他们的爱情。无论怎样,她相信他们会好的。她约了佟思康出来,想要说服他放弃,想要告诉他这一切的一切。可是他拥着别的女人,适当地出现了。他转过了那个街角,她的心,就彻底地死了。

她终于拥有了倾城的婚礼,但新郎不是他。

他也终于成全了她的“倾城之恋”,可是那些穿越世纪的爱,却再不能重来了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责编:李楚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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